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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力夫2026年5月28日
做梦都会想这些琴

VSA音色奖得主梁志凌,中国首位在四重奏类别获此殊荣的制琴师。他提出"自由恋爱"选料哲学——背板与面板的搭配比花纹更重要,灵感源自在意大利博物馆反复观摩名琴。 其家族从1935年广州西关修琴起步,至今四代传承,在国内制琴业极为罕见。因父亲长期吸入有毒油漆伤身,他研发出通过欧盟SGS认证的环保油漆,让木头仍能呼吸、帮助发音。 他直面行业痛点:同品质中国琴卖十万,高仿意大利琴卖四五十万——中国不缺手艺,缺定价权和品牌体系。弦音圣殿正为入驻制琴师建立流通记录与声纹档案,逐步构建中国制琴师的身价体系。 他的制琴信条:"做好琴需要懂声音,但不一定要会拉琴。"

弦音圣殿 · 人物

做梦都会想这些琴

VSA音色奖得主梁志凌,和他的四代制琴路

梁志凌(左二)与弦音圣殿入驻签约

2012年,美国提琴制作协会(VSA)国际比赛的评审现场,一位来自广州的制琴师迎来了他人生中最意外的时刻——他带去的四重奏作品,拿下了音色奖。

"我自己都不敢相信。"梁志凌回忆道。

那是中国制琴师第一次在VSA四重奏类别中获得音色奖。从2012年到2024年,他多次获奖,且几乎每次拿的都是音色奖。不是工艺奖——工艺是看得见的;音色奖,是看不见的。

"工艺、外观、油漆、装配,外面都能看见;唯独音色是看不见的。音色需要非常深厚的积累,以及对声音长期的理解。一个制琴师如果已经追求到音色这个层面并且能获奖,说明他已经掌握了一定规律。"

——小提琴家 郝立

"自由恋爱"的选料哲学

拿音色奖不是运气。梁志凌在选料和搭配上有一套独特的哲学——

"只要一跟我讲花纹好不好,我就知道你不懂琴了。"他说,"真正要看材质怎么样,还要看搭配。"

他打了一个比方:

"比如两个人结婚,不一定硬凑在一起就幸福。做琴也是一样。不是这块背板配这块面板就一定合适。你要通过'自由恋爱'去找,可能以后'离婚率'就低一点,琴也更和谐一点。"

比赛之外,他对声音的理解来自一个更深的源头——意大利博物馆里的名琴。每次出国参展,别人去游玩,他就在博物馆待着。

"一个星期里,我天天一开馆就进去,看到那些斯特拉迪瓦里、瓜奈里,看得都不想出来。"

只能隔着展柜看——看弧度、颜色、侧板厚度、音孔的样子。

"做梦都会想这些琴。"

从1935年开始的故事

在中国制琴行业,家族传承到第四代的,据梁志凌所知,几乎没有。"可能有两代,但三代、四代很少。"

这段传承的起点,是1935年的广州西关。他的外祖父黄达先生在那里创立了提琴工坊。那个年代的广州西关、十三行一带是租界,很多英国人、法国人、美国人来做生意,带来了小提琴和吉他。琴弦断了、脱胶了,就拿到黄达的工坊修理。

"我外公觉得这个琴不错,就反过来照着研究。最早是从维修开始,一边修,一边看它的样子、数据、厚薄,然后慢慢开始做。"梁志凌说,"那个时候我真的佩服他们,我的祖辈那一代,好像一看就会。"

郝立补充了那个年代的真实情况:

"过去中国是没有完整的小提琴制造体系的。我们小时候看到的琴型,可能就是拿报纸画出来的;f孔甚至是拿针扎个洞做出来的。"

1954年,黄达的工坊与其他七家合并,成立南联乐器厂——广东乐器厂(红棉厂)的前身。到梁志凌是第三代,他的儿子梁振宇,第四代。

"因为这一行还是苦,比较辛苦,我认识很多制琴师,父辈还在做琴,子女基本都转行。能传承下来很不容易。"

梁振宇的入行,也不是一开始就充满热爱。

"我读初高中那个时候,还没有特别感兴趣的事情,后来就跟着父亲来到工厂,从磨刀开始。"中途他也怀疑过,直到获得业内认可——"做这件事情一旦有成就感,就形成了正循环,也越来越热爱。"

"不是一开始就天生热爱,大多数时候是在工作过程中慢慢获得使命感。"

左起:小提琴家郝立、弦音圣殿田立夫、梁志凌、梁振宇

"我们的油漆,我都敢吃"

梁志凌的环保油漆通过了欧盟SGS认证。研发这款油漆的原因,来自一段沉痛的家庭记忆。

"和我父亲有关。我父亲以前在工厂做吉他油漆。那时候很多油漆味道很大,有甲醛、有毒气。白天干活,晚上加班,长期吸入,对身体不好。那个年代的人真的很辛苦。"

梁振宇补充了技术层面的解释:"传统油漆里面有一些醛类或者树脂类物质,长期吸入会对神经系统有影响。我们做环保油漆,就是希望原材料尽量草本、无害。"

为了找到合适的天然材料,梁志凌跑遍了海南、印尼、马来西亚。他提到一个有趣的发现:有人用显微镜观察老琴的油漆,发现里面"甚至能看到像蜜蜂腿一样的结构"——那个年代化学工业不发达,很多东西来自天然材料。斯特拉迪瓦里的油漆至今没有被完全破解,也是同样的原因。

"工艺、结构可以看见,可以学,唯独油漆非常困难。好的油漆是帮助发音,不好的油漆像一层锅一样把木头捂住。好的油漆会通过毛孔进去,让木头还能呼吸,同时表面又有保护。"

——小提琴家 郝立

梁志凌对自己油漆的最终评价很朴素:"我们的琴从f孔闻,更多是木头味道。白琴拉的声音和油漆完成后的声音变化不大,甚至更有韵味、更有质感。"

不管哪一家说自己的油漆好,起码要环保。这是一个制琴师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执念,也是他交给行业的底线。

十万和四十万之间

梁志凌做过一把琴,专业人士拉起来觉得比某些意大利琴还好,但价格差了三四倍。

"有些高仿意大利琴,在香港能卖到四五十万,我们的琴十万左右。有些专业人士拉起来觉得我们的更好,但市场认知不一样。人家是意大利人,我们是中国人,这就是现在的问题。"

这不是个例,而是中国制琴行业面临的系统性困境:手艺不缺,缺的是定价权和话语权。中国是全球最大的提琴生产国和出口国之一,但大多数时候,中国制琴师只能按成本算价格——材料、人工、税收、场地,能活下来就行。而一旦琴被贴上意大利品牌,经过几道中间商,价格可以翻数倍。

"中国制琴师应该进入品牌时代。国外有名的制琴师都有身价体系,他的新琴在官网或渠道里价格明确,而且会升值。梁老师和小梁老师的作品,也应该有这样的体系:本人作品、有签名、达到一定水准,就应该形成清晰的身价。"

——小提琴家 郝立

品牌时代的建立,需要一套中国市场目前还缺失的基础设施:二手琴流通市场、名家使用记录、拍卖交易数据。"国外很多做琴的都会把这些记录挂在网上,哪把琴卖给哪个音乐家,哪个音乐家去世后家里拿琴拍卖,拍出高价,制琴师名气马上就上来了。"

弦音圣殿正在尝试做这件事——为入驻平台的制琴师建立长期的流通记录和声纹档案,让一把琴从出厂到每一次转手都有迹可循。

"如果一把琴每一次在二手市场完成交易,都有记录和公告,它的价值就会有持续的市场记录。"主持人田立夫说。

做好琴需要懂声音,但不一定要会拉琴

制琴圈有一个流传多年的说法:"不会拉琴就做不好琴。"

第四代制琴师梁振宇直接反驳:"拉琴的人不一定真的用心听琴本身的声音,他可能更多注重自己的技巧,想办法让琴发出更好的声音。而我们是反过来:先把琴本身做好,让演奏者很轻松就能发出好的声音。出发点不一样。"

斯特拉迪瓦里和瓜奈里——史上最伟大的两位制琴师——也没有明确记录显示他们会演奏。

但这不意味着制琴师和演奏家之间不需要沟通。郝立以自己几十年的用琴经验为例:"我一直拉国产琴,和关凯明先生合作了三四十年。每次我会告诉他:这把琴哪里可以再变一变,发音灵不灵,balance平衡怎么样,外弦是不是太亮,里弦是不是太暗。制琴师通过多年磨合,就会知道演奏者要什么声音。"

梁振宇强调制琴师自身也要有独立的音色审美:

"首先要排除主观因素,琴需要几个要素:第一,集中;第二,平衡;第三,不能燥。燥就是让人觉得刺耳。先把这些做到,再根据演奏者和爱好者的喜好调整。"

——第四代制琴师 梁振宇

不是"会拉琴才能做好琴",而是"做好琴需要懂声音,但懂声音不一定要会拉琴"。

"我们出去比赛,也会根据当地天气做一些预调整。这些都是多年积累,也是我们几乎每次都能拿音色奖的关键。"

从1935到2026,近百年,四代人,同一双手艺。

在中国,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一种稀缺。

也许在不久的将来,中国制琴师的琴,不再需要借意大利的姓氏来证明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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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访 / 田力夫    编辑 / 孙屹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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